笑比哭好

 小说/许刚（山西）

老话说，人生在世，哭着来，也多半要伴着几声哭着走，可中间这几十年，横竖都是自己过。有人把日子过成黄连水，抿一口就皱紧眉头抹眼泪；有人把糟心事揉碎了当成糖渣，咂巴咂巴，还能笑出两声响。我打小就信一句最朴素的理：笑，总归比哭好。哭解决不了半分麻烦，笑，却能把麻烦先吓退三分。

这话，是我那活了八十九岁、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却把人生活通透的奶奶，坐在巷口老槐树下，一边剥花生一边教我的。

奶奶这辈子，称得上是“把苦日子过成笑话”的绝顶高手。

她年轻时嫁过来，没过一天舒心日子。爷爷性子倔，一辈子只会闷头干活，嘴笨得像堵了棉絮，半句软话都不会说；家里穷得叮当响，土坯墙一到下雨天就漏雨，锅碗瓢盆凑不齐一套完整的；中年丧子，我大伯才十七岁就没了，那是奶奶心口永远的窟窿；到老了，腿脚不利索，眼也花了，还落下一身慢性病，天天药不离口。

换作旁人，早把日子过成终日以泪洗面的苦情戏，可我奶奶不。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哭不出来，那就笑。哪怕心里苦得翻江倒海，脸上也绝不挂着丧气相。用她的原话讲：“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先哭的人被砸得最疼，先笑的人，还能腾出手撑一下。”

我家隔壁的马大炮，是整条巷子里最出名的“哭神”。

人送外号马大炮，不是因为他嗓门大，是因为他但凡遇上点事，能把委屈哭出震天响的威力，比过年的鞭炮还闹腾。

儿子考试差两分没及格，他蹲在单元门口哭，哭得街坊四邻全探出头看热闹；老婆买贵了两斤青菜，他在家摔了瓷碗，接着抹眼泪哭自己命苦、挣钱不易；就连下雨天出门忘了带伞，淋了半头湿，他都能站在楼道里唉声叹气，哭自己天生倒霉、诸事不顺。

一句话总结：天没下雨，他先哭阴；事没砸头，他先哭疼。

有一回，马大炮遇上了真真切切的大事，差点把自己哭垮。

他省吃俭用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足足八万，被一个号称“高利息理财”的骗子全卷跑了。

那可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白天在菜市场帮人搬货卸货，晚上去小区垃圾桶里捡纸壳塑料瓶，风吹日晒，腰酸背痛，一分一分攒了十年，一夜之间，全打了水漂。

消息传开，整条巷子都替他揪心。

大家都以为，马大炮这次铁定要哭到昏天黑地，说不定还要寻死觅活。

果不其然，事发当天下午，马大炮把自己关在家里，门窗紧锁，先是闷声抽泣，接着号啕大哭，哭声穿透楼板，绕着巷子飘了三圈，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听得人心里发堵。

他老婆拉不动、劝不住，坐在门口陪着掉眼泪，街坊们轮番上门开导，道理讲了一箩筐，全被他的哭声堵了回来。

“我的钱啊……那是我的命啊……”

“我这辈子白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怎么这么傻啊……我不活了……”

哭到第三天，马大炮水米不进，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就像快要断气的枯木头。他老婆实在没辙，跌跌撞撞跑到我家，拉着奶奶的手，哭得话都说不完整：“大娘，您快去看看吧，我们家那口子，再哭下去，人就没了啊……”

奶奶听完，慢悠悠把手里的花生壳丢进簸箕，掸了掸手上的碎屑，起身就往隔壁走，半点慌乱都没有。

我跟在奶奶身后，原以为她会温声细语劝慰，说些“钱没了再挣”“人没事就好”的软话。

谁知道，奶奶推开马家房门，压根没搭理瘫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马大炮，径直走到茶几旁，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凉白开，“啪”地放在他面前，嗓门不大，却字字铿锵：

“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喝口水，接着听我说。”

马大炮泪眼朦胧，抽噎着抬头，一脸委屈，等着奶奶安抚。

奶奶往对面小板凳上一坐，眼皮一抬，直接开怼，话糙理不糙，半点情面都没留：

“你哭，钱能哭回来？你哭，骗子能良心发现把钱送回来？你再哭三天，人先哭进医院，到时候不光没了八万，还要再搭进去医药费，你是嫌自己亏得还不够？”

马大炮一愣，哭声顿了半秒，接着又要咧开嘴嚎。

奶奶眼疾手快，伸手往他胳膊上轻轻一拍，力道不大，却把他的哭腔硬生生拍了回去：

“你给我憋住！我活了快九十岁，见过的难事比你吃的盐都多。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丢过钱、受过骗、栽过跟头？丢了就丢了，被骗了就认了，跟头栽了就爬起来，总不能趴在泥坑里，一边哭一边把自己埋了吧？”

“你看看你，这点事，把自己哭成这副鬼样子。老婆跟着你揪心，孩子看着你害怕，街坊邻居提起你，只当你是个只会哭的窝囊废。钱没了，还能再挣；人要是先垮了，心要是先死了，那才叫真的一无所有！”

奶奶顿了顿，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这辈子，难事儿一件没落下，可我从来不在人前哭。哭，是最没用的本事，只会让人觉得你可怜、软弱、好欺负。笑不一样，你笑着，难事就不敢小瞧你；你笑着，身边的人就跟着心安；你笑着，日子慢慢就真的顺了。”

“记住，笑比哭好。不是笑着就不苦，是再苦，也不能输给眼泪。”

这番话，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刺耳，却像一盆凉水，当头浇醒了沉浸在绝望里的马大炮。

他呆呆地看着奶奶，满脸的泪水还挂在脸颊，抽噎的肩膀慢慢平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奶奶没再多说，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丢下最后一句话：“想通了，就起来吃口饭，明天该搬货搬货，该捡瓶子捡瓶子。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那天下午，马家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传出一声哭嚎。

傍晚时分，我亲眼看见，马大炮红着眼圈，默默洗了把脸，坐在餐桌旁，端起了老婆盛好的米饭，扒了一口，又一口。

没过几天，马大炮彻底变了个人。

他再也没有提过被骗的八万血汗钱，也再也没有唉声叹气、抹泪哭诉。每天依旧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干活，傍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愁苦相。

碰到街坊邻居，他还会主动点头，扯出一个略显僵硬、却实打实的笑容。

有人忍不住逗他：“大炮，不想你那八万啦？”

他挠挠头，嘿嘿一笑，嗓门敞亮，半点颓丧都没有：“想有啥用？哭也没用，不如不想。人好好的，比啥都强，钱慢慢挣，总能挣回来。”

一巷子的人，都啧啧称奇。谁能想到，从前丁点小事就哭天抢地的马大炮，竟真的被奶奶几句话点醒，从“哭神”变成了乐天派。

后来我才慢慢懂，奶奶教给马大炮的，从来不是“不许难过”，而是别让难过，毁掉自己的日子。

伤心是真的，痛苦是真的，可一味沉溺在眼泪里，只会把短暂的失意，熬成长久的绝境。

笑，不是伪装坚强，不是强颜欢笑，是明知生活很苦，依旧选择不被苦难困住；是看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愿意好好过日子。

奶奶自己的一辈子，更是把“笑比哭好”这四个字，刻在了骨血里。

我十岁那年，是家里最难熬的一年。

爷爷突发急病住院，手术费、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全家喘不过气。父母白天黑夜连轴转，四处借钱，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家里整日弥漫着压抑的气氛，连空气都是沉甸甸的。

我年纪小，不懂大人的愁苦，只觉得家里再也没有往日的热闹，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天深夜，我起夜上厕所，看见奶奶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对着昏黄的灯泡，默默擦眼泪。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奶奶哭。

她没有嚎啕，没有抽泣，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手背擦了一遍又一遍，肩膀微微颤抖，孤单又让人心疼。我知道，她是在担心爷爷，是在心疼儿女四处碰壁，是在为这个家的难处偷偷揪心。

可她的哭声，半点都没有传出来。

她把所有的脆弱、委屈、煎熬，全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天一亮，奶奶又变回了那个乐呵呵的老太太。

她早早起床，熬好稀粥，煮好鸡蛋，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着愁眉不展的儿子儿媳，笑着说：“别愁，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病来了就治，钱没了就借，借来了就还，天塌不下来。”

她依旧坐在巷口剥花生，和老街坊拉家常，说些鸡毛蒜皮的趣事，笑得眉眼弯弯，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看着格外暖心。

有人心疼她，劝她：“老姐姐，家里这么难，你别总硬撑着，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坏了身子。”

奶奶笑着摆手，语气云淡风轻：“哭啥呀，哭了孩子们更心慌。我当老人的，就得撑着这个家的精气神，我笑着，他们就有盼头；我要是先哭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精气神。”

后来，爷爷的病慢慢好转，家里借的钱也一点点还清，难熬的日子，终究还是熬了过去。

我曾问奶奶：“奶奶，你夜里偷偷哭，白天又拼命笑，你心里不苦吗？”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笑容温和又坚定：

“苦啊，怎么会不苦。可人活着，不能总盯着苦处看。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哭着过，天天都是寒冬；笑着过，慢慢就等来暖阳。我不是不难过，是我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事，可笑，能给家人底气，能给自己盼头，能把苦日子，慢慢熬出甜来。”

奶奶没读过书，说不出高深的人生哲理，可她用一辈子的活法，教会我最珍贵的道理：

生活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泥沙俱下、波折不断，才是人生常态。

谁的日子里，都有躲不开的委屈、甩不掉的烦恼、跨不过的难关。有人遇到一点坎坷，就自怨自艾，终日以泪洗面，把自己困在悲伤的牢笼里，把好好的日子过得一团糟；有人纵使身陷泥泞，也依旧抬头看天，把眼泪咽进肚里，把笑容挂在脸上，一步步往前走，终究走出了黑暗。

哭，是本能；笑，是本事。

哭，是向生活低头认输；笑，是和生活温柔对抗。

后来我长大成人，步入社会，才越发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工作失误被领导批评，委屈到眼眶发红，躲在楼梯间平复情绪，想起奶奶的话，擦干眼泪，笑着复盘问题，补齐短板，反而收获了成长；

和最好的朋友闹掰，满心失落，彻夜难眠，没有纠缠哭闹，笑着挥手告别，保留最后的体面，也放过了自己；

亲人离世，痛彻心扉，整日恍惚，却依旧学着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因为知道，逝者最想看到的，是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

成年后的世界，从来没有容易二字，房贷、车贷、工作压力、人情世故，桩桩件件都让人疲惫不堪。很多个瞬间，我都想崩溃大哭，想抛下一切逃避，可每次想起奶奶坐在槐树下的笑容，想起那句“笑比哭好”，我就会慢慢平复心情。

我渐渐明白，真正的成熟，从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学会掌控情绪；真正的坚强，从不是从不流泪，而是哭过之后，依旧能笑着面对生活。

眼泪可以流，脆弱可以有，但绝不能让眼泪，淹没自己的人生；绝不能让悲伤，毁掉前行的勇气。

奶奶走的那年，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以后不管遇上啥难事，都别总哭。记住，笑比哭好。笑着，就有盼头；笑着，日子就不会差。”

这句话，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人生信条。

再后来，我在巷口又遇见了马大炮。

他早已靠自己的双手，重新攒下了积蓄，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他再也不是那个遇事就哭的窝囊男人，反而成了街坊邻里眼里的热心肠，谁家有难处，他都主动搭把手，脸上永远挂着憨厚的笑容。

有人打趣他：“大炮，现在还哭不哭啦？”

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哭啥！早就想通了，笑比哭好！日子再难，笑着过，就啥都不怕！”

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巷子里的日子，依旧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有欢喜，也有烦恼，有顺遂，也有波折。可总有人，在平淡的日子里，在难熬的困境中，守住一份乐观，坚守一份从容。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我们改变不了世事无常，阻挡不了磨难降临，可我们能选择面对生活的态度。

哭，是情绪的宣泄，却不是人生的答案；笑，是生活的解药，更是前行的力量。

不必强迫自己时刻快乐，也不必压抑所有负面情绪，只是要记得：

可以偶尔难过，但不要一直沉沦；

可以短暂流泪，但不要永远悲观。

乌云总会散去，寒冬总会过去，所有的困难，终会成为过往。

与其在眼泪里消耗自己，不如在笑容里沉淀自己；

与其在抱怨中虚度时光，不如在乐观中向阳而行。

人间一趟，风雨兼程，万般滋味，皆是生活。

永远相信：笑比哭好。

笑着生活，总能遇见温暖；

笑着前行，终会迎来曙光。

作者许刚近照

作者简介: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2万字。

编辑：张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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