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初，当时的农牧渔业部向中央呈送了一份名为“关于开创社队企业新局面的报告”，3月份，党中央、国务院4号文件批转了这个报告。社队企业正式更名为乡镇企业，肯定了乡镇企业发展的方向，并且要求各地党委和政府对乡镇企业要像对国有企业一样，一视同仁，给予必要的扶持。也是从这时起，四个轮子（乡办、村办、户办、联户办）一起转，六大产业（农工商建运服）同发展的局面开始形成。

1984年5月，中共河南省委和省政府召开了全省乡镇企业工作会议，制定了《关于发展乡镇企业的决定》。《决定》指出，发展乡镇企业主要坚持大中小一齐上，集体、个体、联营一齐上，采取多种形式，发展各种类型企业。该《决定》调动了广大基层干部和农民兴办企业的积极性，许多地、市、县都把发展乡镇企业作为振兴农村经济的一项战略任务来抓。

1984年7月，我调到河南省乡镇企业管理局。我记得那年8月省局领导带队组织一个调研组，重点调查中央1984年4号文件和全省乡镇企业工作会议精神贯彻情况。这次调查历时近一个月，到了开封、商丘、周口、驻马店、信阳、南阳、洛阳、郑州等10个地市26个县。从城镇到农村，从平原到山区，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遍地崛起。干部群众大办乡镇企业热情异常高涨，到处出现了办厂热、集资热、信息热。通许县有一位农村妇女从广播里听说信息能致富，便抱着孩子到郑州找信息，结果带的干粮吃完了，钱也花光了，也没有找到信息，在走投无路时碰到了河南农业大学一位教授，教给她如何种甜叶菊的技术，后来她成了当地种植甜叶菊的致富带头人。这次调研了使我解了不少情况，增长了很多知识，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和鼓舞，进一步看到了乡镇企业强大的生命力和广阔的发展前景。

但是这此调查也是很辛苦的，而且有几次也是很危险的。由于工作需要和其他原因，调研组由开始的十多人，最后只剩我们四个人。有一次，我们从卢氏县出发到嵩县去中间要翻过海拔2000多米的熊耳山。这里层峦叠嶂，群峰秀丽，林木繁茂，景色宜人，刚出发时，我们一个个谈笑风生，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一边议论近几天的见闻。想不到山区的天气说变就变，转眼间就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我们的破吉普车行到熊耳山顶峰时，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山谷里云雾茫茫，上不见山顶，下不见谷底。车窗外面就是悬崖峭壁，雨刷不停的刮着玻璃上的雨水，但仍看不清楚道路，司机两手紧握方向盘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汽车正在行驶中，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呼嗵——哗啦”的响声，原来山坡出现塌方。车到跟前一看，碎石几乎堵塞了道路。怎么办呢？后退是没有出路的，因为车无法调头。前进，只有前进，我们搬开了石块，车轮切着悬崖的边缘，一点一点的向前蠕动，刚刚过去，又传来了塌方的声音。说实在的，那阵子心情还真有点紧张，稍有不慎，我们就有可能车毁人亡，藏身山谷。所以，当我们翻过山岭，赶到嵩县招待所时，大家开玩笑说，“今天最大的收获，这是捡回了一条命。”

调查结束后，我们向省委省政府写出了调查报告。报告定稿后，由我负责到印刷厂校对。由于我校对时有些麻痹大意，一个小标题用错了字号，也没有看出来。印成后我送给刘局长看，他指着错误的地方非常严肃的对我说，“这样的材料能送给省领导看吗？重印！”这件事给我教训很深，以后写材料和处理事情时总是格外细心，唯恐出错，逐渐形成了习惯。1984年10月我被任命为调研处副处长，88年6月，明确为处长。

实事求是地讲，调研处长是一个非常清苦的差事，经常下基层调查研究，整理典型材料、编写简报，几乎样样都要参与，劳心费神，可想而知，但这也是一个很能锻炼人的工作。由于要经常了解全省乡镇企业的新情况、新问题并提出建议和对策，因此，领导对这项工作也是很重视的。有一次，局领导对我说：“我省平原农区占的比重较大，这些地方如何发展乡镇企业，要理出一条路子来。”我将几个地处平原的地市进行了比较，最后选定周口地区作为调查重点。1989年春节前后，我和有关同志两次到周口调查，总结出了周口地区“一二三四”发展战略的经验，一是一个基础，农业集约化经营；二是两个先导，交通和能源；三是三个面向，即面向周口实际，面向国内和国际市场；四是充分发挥资源和劳力优势，逐步形成四大加工系列。一是棉麻加工系列，依靠棉花、红麻，发展纺织、印染、针织、劳保、服装加工业;二是粮油加工系列，依靠粮食优势，发展粮油加工和生物化学工业、酿造业；三是依靠林果、畜牧产品优势，发展果脯、果汁、果酒、罐头、皮革加工业；四是利用林木和农作物秸秆发展板材业、家具业和造纸业。

周口的经验受到了省政府领导的高度重视，决定在该地区召开全省乡镇企业工作现场会。这年10月的周口现场会对在治理整顿中艰难爬坡的乡镇企业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从事乡镇企业工作十多年来，我深深体会到，处在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夹缝中的乡镇企业，几经风雨历尽坎坷，每次国民经济调整乡镇企业总是首当其冲，各种奇谈怪论也不绝于耳。什么“乡镇企业是不正之风的风源”啦，什么“和国营企业争原料，争市场”啦，什么“上联自由化，下联私有化”啦，什么“乡镇企业是浮夸风的产物”啦等等，一盆盆的污水和冷水劈头盖脸的向乡镇企业泼来。在调整整顿期间，由于一些同志不能正确理解中央治理整顿方针的精神，对乡镇企业大加砍伐，使其发展受到严重影响，也使一些厂长、经理和基层干部大办乡镇企业的积极性受到很大挫伤。

我在调查时见到的几个事例印象特别深，有一个厂长，因建厂时的贷款不能按时偿还，法院通知他，三日之内再不还清，就要将他逮捕，使他一夜之间急白了头发。有一位厂长面对贷款原材料供应等方面和国营企业的不平等待遇，愤愤不平的说，在国外有白人黑人之分，乡镇企业就像黑人一样，比白人矮三分。有一位乡党委书记面对靠干部群众集资建起来但因缺乏流动资金无法生产的啤酒厂无可奈何地说，我们现在是武大郎爬杠子——上不去，下不来，真叫人难心呐。目睹这一幕幕情景，作为一个与乡镇企业休戚相关的人，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与苦涩。面对一个又一个的挑战与难关，乡镇企业的创业者们并没有畏缩不前，他们有时有埋怨，有牢骚，甚至也会有犹豫和动摇，但他们更有战胜困难的智慧和力量。等我过一段再去看这些企业，他们都投产了。我问他们是怎样度过难关的，他们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翻不过去的山，也没有过不去的河”。然后，他们向我介绍是怎样引进资金，怎样引进人才，怎样疏通有关部门的关系，使问题得到解决。不管用什么办法，他们终于成功了。是的，成功的滋味是最甜美的，而磨难的滋味是最苦涩的，但是没有磨难之苦，哪有成功之甜呢？因此，“爱拼才会赢，”“不经风雨，怎能见彩虹”，就成了乡镇企业家爱说的口头禅。

毛泽东同志说过，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几年来的调查研究工作，使我体会到，搞好调查研究是做好一切工作的前提和基础。调查研究也是一门学问，最怕调查不细，研究不深，写材料最怕分析不深，内容不新。而要做到这一点，的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写好一篇东西，不仅需要谋篇布局，认真思考，有时为了一个观点，一个标题，甚至一个词语的运用，都要苦思冥想，绞尽脑汁。1989年4月，省局要向省委省政府汇报工作，李局长要我和其他两位同志准备材料。我们讨论后，先起草了一个详细提纲向李局长汇报。他听后说，还是老一套，一不新，二不深。要从我们的大量调查中，用新鲜的语言把成绩和特点归纳起来，把问题和原因分析透，从而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和建议。

根据他的意见，我们又重新调整了思路，写出了一稿。这次汇报受到了省政府领导的充分肯定。，当时的省长程维高批示道：“材料写的很好，很精干。像这样有情况，有分析，能提出问题，又有解决办法，观点明确、清晰，分析准确实际，措施比较扎实，用数字说明问题的材料，在省直部门的材料中是少有的。如果省直部门都能这样，我们省委省政府就轻松多了，只是决策了。”宋照肃副省长批示说，“汇报工作不能一盆酱子端上来。这个材料之所以好，这一段他们是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工作的。”作为这个汇报材料的主要参与者，听到省委省政府领导的赞许，我深深感到欣慰和鼓舞。

乡镇企业的迅猛发展受到中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的高度赞扬，1987年6月，他在《改革的步子要加快》一文中指出：“农村改革中，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最大收获就是乡镇企业发展起来了，突然冒出搞多种行业，搞商品经济，搞各种小型企业，异军突起”。“乡镇企业的发展，主要是工业，还包括其它行业，解决了占农村剩余劳动力百分之五十的人的出路问题。农民不往城里跑，而是在建设大批小型、新型乡镇”。同年3月他还指出：“大量农业劳动力转到新兴的城镇和新兴的中小企业。这恐怕是必由之路”。

我省乡镇企业的发展改变了农村经济结构，打破了过去单一经营的局面，使农、工、商、运输、建筑等行业得到全面发展。1987年全省乡镇企业总产值占全省社会总产值28％，占全省工农业总产值35％，占全省农村社会总产值55％。乡镇企业比较发达的巩县，乡镇企业产值已达11．3亿元，占该县工农业总产值近90％。乡镇企业异军突起，在河南国民经济中已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

乡镇企业的发展给各级政府开辟了新的财源，增加了国家财政收入。1987年全省乡镇企业实现利润38．8亿元，上交国家税金7亿元，是全省农业税的两倍多，占全省财政收入的11．2％。乡镇企业发达的县，其财政收入主要靠乡镇企业的税收。

乡镇企业的发展安排了大量的农村剩余劳动力，改变了农村劳动力结构。农业中分离出来的大批劳动力转移到乡镇企业，成为离土不离乡、务工不进城的新型农民。既避免了农村人口盲目流入城市，又促进了农村工业化和农村城市化的发展。全省乡镇企业1987年从业人员770万人，占全省农村劳动力的25％。巩县、林县、密县、临汝等县均占农村劳动力的50％以上。有些县、乡还吸引了一部分城镇待业青年到农村务工。

我省乡镇企业的发展正处在一个由扩大外延上规模到苦练内功上水平的大转变时期；由以资源型为主向以资源开发与加工并重型转变；由单一生产型向产供销一体化转变；由较多的依靠国家优惠政策向依靠技术进步、提高企业素质转变；由偏重产量、产值向注意提高产品质量和经济效益上转变。在技术结构上，由传统技术向现代技术、先进技术发展；由 “大而全”、“小而全” 向 “小而专”、“小而精”发展。乡镇企业的发展使河南广大农民参加到国家工业化、农村城市化、农业现代化这个历史必然的进程之中。

编辑：微视河南融媒中心  张艺